| 今年六月初,市政协文史委组织我们十多位特约文史编撰去南通参观考察。车子一到,南通市政协负责接待的同志就说:“苏州是苏绣的故乡,我们南通则有苏绣的摇篮;你们来自苏绣故乡,理应首先去探望苏绣的摇篮。”我们点头称是。于是,就来到位于濠河风景带上的一幢三层西式小洋楼前。拾级而上,暗红的门楣上方,悬挂着原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邹家华题写的“中国沈寿艺术馆”匾额。
走进展厅,迎面,沈寿站在镜框里朝我们微笑致意。这是一张大幅半身照片,照片里沈寿站在绣绷前,神情恬静大方,与我们对视的目光,既聪慧温柔,又若有所思……
也许她在思念故乡苏州,就在那座江南古城,新婚的丈夫余觉以画理启迪、引导妻子,使她“针循画理”,绣技有了长足进步。一天,余觉从玄妙观卖书画回来,告诉妻子一件新闻,说那玄妙观三清殿里的金装佛像,长年苦于被鸟粪玷污,正巧城南青旸地日本租界来了位日本画家,画了一幅油画《苍鹰图》,被老道长借来挂在大殿滴水檐下,从此杂鸟不敢再飞进殿内了。沈寿听后,马上要丈夫陪她去见识见识。于是,夫妇俩抄小巷来到玄妙观。飞檐高翘的三清殿瓦檐下,果然挂着那幅《苍鹰图》。画上,那鹰张开双翼,俯冲而下;鹰眼灼灼闪光,鹰爪玉黄带红,微曲着正想猛抓过来……油画上的苍鹰不仅形似色似,强烈的立体感更使沈寿震撼不已……沉默良久,沈寿突然问丈夫:“你猜这油画用了多少色彩?”没等余觉回答,便继续说道,“我默默数了一下,足有六七十种色彩;单单那鹰翅的黑毛,就有墨黑、亮黑、灰黑、暗红黑……多达十来种哩。”余觉为妻子的细心观察而暗暗高兴,便归纳启发妻子:“这就是油画‘色随光变’的原理。”“色随光变!色随光变!……”沈寿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,在她的思想认识上一下子来了一个质的飞跃。沈寿回到家里,便开始绣制《苍鹰图》。她用套针绣制老鹰的翅膀,每绣几针就换一种色线;她用乱针绣制翅膀下的绒毛,针乱线旋,绣面上凸起绒绒的羽毛……每绣一处,她都要到玄妙观观察西洋油画数次。历时一个多月,终于把《苍鹰图》绣成了。大家看后,都称赞那老鹰绣得像真的一样。于是,沈寿便把这种新绣法起名为“仿真绣”……
此刻,面对沈寿的大幅半身照片,我们首先想起的是这件她在故乡苏州创立“仿真绣”的往事,这是沈寿对苏绣艺术作出的一大贡献,时年她只有21岁。在苏州刺绣博物馆里,我们见到过她的几件“仿真绣”作品,不过都是后人的复制品。
这次,在沈寿艺术馆里,我们终于见到了沈寿亲自设计绣制的两件真品真迹!一件题为《马头》,1918年绣制。她把一根根细细的丝线再劈成八丝、九丝,甚至十二丝来刺绣顺风飘拂的马鬃,使人一眼看去是那么空灵、飘逸;那马眼则用擞和针法,掺杂深浅不一的黑白丝线,由外眶往内圈逐渐收拢,从而使瞳孔显得更加炯炯有神。另一幅为《蛤蜊图》:粗细不等的黑色丝线,在玉白的绸缎上勾勒出蛤蜊的外壳及一道道贝纹,活像一幅铅笔素描,简洁、明快而富有立体感,为沈寿于1916年设计绣制。这两幅镇馆之宝是邹家华和他的母亲沈粹缜捐赠的。沈粹缜是沈寿的侄女、南通女工传习所的首届毕业生。当年,革命志士邹韬奋从日本留学归来赴南通考察,就在女工传习所与沈粹缜相识相恋,最后结为夫妻。
透过展览橱柜的玻璃,里面陈列着艺术馆的又一件镇馆之宝——《雪宦绣谱》的手稿和1920年由翰墨林书局出版的版本。长期的辛劳使沈寿重病缠身。1920年秋,她已卧床不起,想到自己研究创新并娴熟应用的刺绣针法,将随着自己离开人间而失传,不禁泪流满面,于心不甘。于是,她躺在病床上口述,回顾总结了自己一生的刺绣经验和绣技要点,由末代状元、著名的中国近代实业家张謇研墨挥毫记录,写成了我国刺绣史上第一部刺绣理论专著。
漫步艺术馆展厅,我们思念沈寿,还为她无私传授自己的技艺、尽心培养刺绣人才的精神所感动。无论在苏州创办苏绣工读学堂,还是任职清朝农工商部绣工科;无论在天津创办“自立”女工传习所,还是应张謇之邀赴南通女工传习所任总教练,她培养了数以百计的名手高徒,为我国近代刺绣创新播下了种子。
告别沈寿艺术馆,我们在沈寿的大幅照片前鞠躬致敬,并将这位苏州才女在中国刺绣史上的功绩,默默地记在心里! |